• 少年恋人

    2009-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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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这些话,仅是生病中无事可做,纪念我喜欢过的人。在写的途中,心脏被某些无比软弱的情绪越来越紧捆绑着,却在某些时候,笑开了。

     

    最近一直在看井上靖,他写的东西有种骨子里的守旧和冷漠,却充满了种说不出的坚毅滋味。记得说道少年恋人,所谓少年恋人,就是一起经历过一场纯粹恋爱的恋人,是无论何时都会忽然让人心动的恋人,也是,永远无法再回去了的恋人。

    在入川这段时间,我和最后的少年恋人,度过了一段美好而飞快的时光。我很执意地想,在有生之年精神尚存的日子里,永远不会忘记。这是多么煽情和装逼的桥段,却切切实实是从心底深处涌起的唯一感受。

     

    L是在入社会后认识的第一个男生,彼时互相有着相同的天真和直接,以及看待事物的不可思议的浪漫。当时很是青春颠覆热恋了一把,那种懵懂呆傻而又有种古怪甜蜜情绪的感情现在已经记不太起来了。作为小孩子的恋爱,是极不成熟并幼稚可笑的,后来想起来有段时间是极度鄙视的。但现在人到中年,时隔五年再度相遇,会觉得,也许这是人生中必不可少的阶段也说不定。毕竟,那时候,大家都很单纯地使尽全身力气在喜欢着、难过着、想念着,这种如同波涛一样的起伏情感,在以后漫长的人生里,必将不会再有。还是觉得,人在三十岁之前,如果没有经历过一场刺痛心肺的激烈恋爱,该是多么贫乏的事啊。

     

    最近常在想,所谓伴侣,放在生活里的位置和作用为何?显然到了今天,我们自己真心需要的,早已不是什么共同奋进的事业同伴,也不是摆着好看的标致花瓶,更不是欢乐玩耍的心机玩伴,要在一起,就是模式简单、不会带来伤痛,不用常常想念却时刻守在身后。想到这些,难免还是会觉得一种人生必然的灰暗和沮丧,因为现在的他中规中矩如同一张白纸,和我的少年恋人相差是那么遥远。所以利用最后的时间,不顾周围人的眼光,去他的世俗道德观,自由肆意地喜欢和爱着,我们把所有同行者鄙视、嘲讽、轻蔑的眼神都统统拨离而去,最终得到了只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解脱感和无奈感。我想,这既不是熟年出柜的刺激,也不是家花没有野花香的情趣,只是这个人,依然还在下意识强烈地喜欢着而已。而回到北京,又会投入各自的生活,我要继续和无趣自大的男人在一起,他也要和归国女友准备结婚。终究,世界没变。

     

    L还是高大强壮得如同熊一样,在重见第一面的时候,身体散发的荷尔蒙竟依旧深深吸引我,盅惑般迷恋起了他的身体,在这些寒冷雨雪的日子,宽阔肩膀带来了强大的安心感。他依然喜欢挑战我的忍耐极限,说出各种玩笑话打压贬低我,像小孩子一样享受互相斗嘴的过程。他依然浑身上下都透着那股不切实际的浪漫劲儿,像少年时那样善于买些小道具小礼物营造梦幻气氛哄你开心;他依然喜欢直直地盯着我的脸看然后坏笑起来,每当这时候,自己就会很没骨气地被他的笑容感染,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互相也不知道在笑些什么,但那种流动的空气安静而又放松,像22岁时一样。在漫长的旅途里,在成都夜晚宽窄巷子的小酒馆,在长海尽头的洁白雪山下,在九黄机场班机延误的寒冷暴风雪里,在苍溪睡不着的失眠夜晚,在筠连迷路的蔽日森间小道上,互相扶助着,交换着深埋的秘密,谈着关于灰色未来甚至遥远下一代会发生的事情。

    算来,这次旅行我们一起也经历了不少事和变化,却没有互相厌倦,真是个奇迹。经常就听着一副耳机里的音乐,歪扭在一起睡着,或者在所有人都睡倒的颠簸车上,嘿嘿嘿地傻笑着玩儿翻绳游戏玩到兴奋乱叫。忘了以何为契机,不自觉地就像以往那样又牵起了手,他把大手伸出来放在面前,我就自然地把手放进去,他的手还是暖暖的,厚厚的,温暖着我冰冷的手指。在无聊的时候,他还是会用手指恶意地撑开我牛仔裤上的每个破洞,在大腿上画出奇怪的图案,然后经不住笑成一团。他还是会在下雨下雪的时候,站在身后替我把乱发梳起,好好戴上帽子和围巾裹得严严实实。还是会在每次过马路的时候,习惯性地搂住我的肩背,护在高大身体里挪到对面。而我,会在他开始吸鼻子和咳嗽的时候,知道是鼻炎和扁桃体发作,倒好开水看他把所有药片吞下去。也会在吃饭的时候,把所有辣味和葱的菜品统统撤离他很远,把他最痛恨的苦瓜和青椒独自承担吃个精光。

     

    但就算我们如此亲密,还是有些东西不可避免的无法回头了,这几年的光阴不可能像影子一样趋于无形。在他那一个个繁忙混乱的商务电话里,在他应付女友查岗时那紧锁的眉头以及在夜晚拼酒后疲劳无助的迷蒙眼神里,所有这些时候,那些强大的悲伤会排山倒海地袭来,以至于很多时候我都忍不住眼泪要掉下来,不得不努力控制自己大哭一场的冲动。这真是一件悲哀的事,发现自己还深深地喜欢着的时候,却明明知道无法再重新开始。最讽刺的是,此时,我竟然已经想不起当年提出分手的原因,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显得那么可笑。他会经常在晚上和我聊起现在女友的事情,包括那些他无法掌控的委屈和脾气,我会呆呆地听他说,身心有着说不出的疲累却又奇异的亢奋。而当谈起自己这边的时候,他总会高高在上的贬低着那些面都没有见过的他们,自私的一塌糊涂的样子一点没变,仿佛所有的都应该只是他的。

     

    住在九寨的第二个夜晚,雨雪初停,我们送一个同伴到几里外的卫生站就医,在回来的路上,天空连绵深蓝。牵着手缓缓走在山壁边漆黑的小路上,一边是高耸奇骏的绝壁,一边是所有的灯光一片洒在山脚下,冰冷的空气中,头脑异常清醒。第一次聊起了以前的事情,心态却在这奇妙的环境里变得出乎意料的平和。慢慢地,仿佛十几年的老朋友的感觉,云淡风清,能够笑着说起,互相为那时的幼稚和冲动开怀。那天晚上回来,裹起所有的衣服和棉被,把凉脚丫踢在他的肚子上,他说,我给你唱个歌吧,你也给我唱一首。我望着惨白的天花板,觉得他唱得青花瓷真好听,温柔声音的像在海里。后来,还没轮到我唱就睡着了,做了一个莫名的美梦,醒来后忘得差不多,只记得有当年打球时场地眩目的吊顶灯光以及在太平洋梅赛德斯店前闪亮的整排落地窗。

    我还是喜欢看他笑的样子,坏坏的却感染力超强。在九黄机场等待延误班机的凌晨,我们像小孩子一样缩在一起乐此不疲地玩儿成语接龙游戏,熟的人要主动给坐在对面的同行大叔打满开水,然后要走去旁边那家熊猫用品店抱那只最大最胖的熊猫,并且买回一只小熊猫纪念品送给赢的对方。这个过程中常常笑到肚子痛,结果对面的大叔莫名被迫喝了五杯开水,熊猫店的阿姨惊恐地看着一米八多的大个子男生抱着个熊猫窘迫爱抚,结局为各收到了对方送的两只小熊猫绒毛玩具。那天的最后,班机还是取消了,等了五个小时的我们没有能够飞回北京,在扭曲的笑声中无敌地驱散着寒意。被送回酒店的路上,汽车开在漆黑恐怖的盘山路上,靠在一起,握着熊猫,觉得仿佛被这个现实世界抛弃掉了。

     

    在回京班机之前,最后一次又甩开众人去喝了个人事不省,醉得这样深已经多少年没有经历过了。我隐约记得两人踏着虚浮的脚步搀扶着离开酒馆,他红红的脸,虚虚的眼都是双影,扛着我们大大小小的行李,嘀咕着这班飞机再晚下去就好了。虽然当时我的神志极度不清,在阵阵恶心的瞬间也衷心希望暴风雪更加猛烈,继续延误、返航、取消好了。反正我已经不想再回什么北京,那里已经没有我期盼和等待的,尽是些无聊之人,尽是些感情枷锁和人生的桎梏。

     

    如何出关,如何坐上爸的车,如何回到家我都只有模糊的记忆。也不记得怎么和L告别的,就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头痛欲裂。北京的暖气烧得真旺,燥热得让人想大喊大叫,推开窗户,外面却是冷得一塌糊涂,阴沉沉的下着雨。爸妈当年是特别喜欢L的,总说高高大大个性温柔是个汉子,不知在机场见面他们会不会尴尬,反正我不知道也管不了了,更不想费心思去解释。

    只是清醒后,觉得北京忽然变得好没意思,一切都没有改变。

     

    早晨感冒发烧就没去上班,煮面时收到他的黄色熊猫短信,觉得挺好笑,吃吃傻乐了一下,就少放了一枚鸡蛋。

    然后没删掉也没回。

    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

     

    年少时没有好好珍惜的东西,始终都不是你的,索性就让它随风而去。

    回忆,终究只是过去时。